阿姆斯特丹的餐桌移民學

阿姆斯特丹的餐桌移民學

2026年6月19日

林偉明

林偉明

企業金融。前倫敦七年。識食,更識為咩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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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ck Facts — Amsterdam

  • Best time to visit: April–May(鬱金香季節,氣候宜人)或 September(觀光人潮稍退)
  • Average budget/day: €120–180 HKD 1,020–1,530(含住宿、餐飲、博物館)
  • Getting there: 香港直飛阿姆斯特丹 Schiphol Airport(AMS),KLM 或 Cathay Pacific,約 12.5 小時
  • Language: 荷蘭語(Dutch),英語普及率極高
  • Currency: 歐元(EUR);1 EUR ≈ HKD 8.5
  • Must-bring: OV-chipkaart(交通卡)、舒適行路鞋、輕便雨衣

阿姆斯特丹的飲食史,幾乎等同於一部荷蘭帝國的擴張史——從 17 世紀 VOC(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的香料貿易,到二戰後印尼、蘇利南移民潮,再到 1970 年代摩洛哥與土耳其移工的大規模湧入,這座城市的廚房從來不是封閉的。Amsterdam is one of Europe's most quietly complex food cities, where a single dish — rijsttafel, the Dutch-Indonesian rice table — encodes centuries of colonial ambition, postcolonial guilt, and immigrant reinvention. 要讀懂阿姆斯特丹,最快的方法不是站在 Rijksmuseum 的 Rembrandt 廳,而是坐下來,讓一道 rijsttafel 替你講完它的故事。

Amsterdam canal-side Indonesian restaurant rijsttafel spread, evening light reflecting on water

香料的政治學:VOC 如何重塑荷蘭的味蕾

1602 年,荷蘭議會授權成立 VOC,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家發行股票的跨國企業,也是阿姆斯特丹從一個北海漁村躍升為全球貿易中心的關鍵節點。VOC 的船隊帶回的不只是肉荳蔻(nutmeg)、丁香(clove)與胡椒,它同時帶回了一整套東南亞的飲食邏輯。到了 17 世紀中葉,阿姆斯特丹的 Spice Market 已是歐洲最具規模的香料交易所,而城中富商的餐桌,也開始出現薑黃與椰漿的痕跡。

歷史學家 Barbara Watson Andaya 在其 2006 年著作 The Flaming Womb: Repositioning Women in Early Modern Southeast Asia 中指出,荷蘭殖民者在巴達維亞(Batavia,今雅加達)定居後,很快適應了本地飲食習慣,並將其帶回本土。Rijsttafel(字面意思:rice table)本身便是殖民者的發明——荷蘭種植園主人將印尼各地的小菜集中呈現,以炫耀財富與帝國幅員的廣闊。它在印尼本地從來不以這種形式存在;它是一道荷蘭人為荷蘭人設計的「印尼菜」。這個矛盾,正是阿姆斯特丹飲食文化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消費異域,也收藏異域。

Spiegelkwartier 的印尼餐廳地帶

今日阿姆斯特丹的 Spiegelkwartier(斯畢格爾藝術區)與 De Pijp 區交界一帶,仍然是印尼餐廳密度最高的地段之一。其中 Tempo Doeloe(Utrechtsestraat 75,創立於 1980 年代)至今仍被視為全城 rijsttafel 的基準線——套餐定價約 €47.50 起,包含 17–23 道小菜,從 rendang 到 gado-gado,每一道都附有詳細的島嶼來源說明。這不只是餐廳的姿態,而是一種自覺的飲食考古學。

另一家值得注意的是 Restaurant Blauw(Amstelveenseweg 158,成立於 2003 年),由數位印尼裔荷蘭第二代主廚共同經營,走的是較當代的路線——他們拒絕將 rijsttafel 博物館化,而是持續以現代廚藝技術重新詮釋印尼香料的層次感。主廚 Lian Fransen 曾在訪問中說:「我的祖母在萬隆煮的 opor ayam,跟我在阿姆斯特丹煮的,已經不是同一道菜了。但它是同一個記憶。」這句話,幾乎可以成為整個阿姆斯特丹移民飲食史的注腳。

1949 之後:印尼獨立與第一波移民廚房

1949 年荷蘭正式承認印尼獨立,隨後約 30 萬名荷蘭裔印尼人(Indo-Europeans,俗稱 Indische Nederlanders)撤回荷蘭本土。這一波移民浪潮對阿姆斯特丹的飲食地景造成了深遠影響——他們帶來的不只是食譜,而是整套生活系統:香料鋪、熱帶食材的供應鏈、以及一種將米飯視為正餐核心的飲食哲學。Amsterdam's Indonesian restaurant scene as it exists today was largely built between 1950 and 1975 by this first generation of postcolonial returnees.

有趣的是,同期抵達的還有一批蘇利南移民——荷蘭在南美洲的殖民地,1975 年才正式獨立。蘇利南人帶來的飲食傳統更為複雜:它融合了西非奴隸後裔的烹飪基因、印度契約工的香料哲學(源自 19 世紀英屬印度移工),以及荷蘭本土的醃製傳統。今日在 Bijlmermeer(阿姆斯特丹東南區,1970 年代建設的社會住宅區,由建築師 Siegfried Nassuth 主導規劃)一帶,仍然可以找到大量蘇利南小店——一碟 roti 配 moksi alesi(混合米飯),定價不超過 €9,是全城性價比最難被超越的一餐。

Surinamese roti wrap and moksi alesi rice at a Bijlmermeer Amsterdam market stall

Surinaamse Snackbar 的田野考察

阿姆斯特丹東南區的 Anton de Komplein 廣場週邊,是體驗蘇利南飲食最直接的入口。Snackbar Roline(Ganzenhoef 購物中心附近,非正式的、無網絡預訂)每日供應的 bakabana(炸熟蕉配花生醬)與 pom(一種以竽頭與雞肉製成的焗烤菜,被蘇利南人視為節日菜餚)並不見於任何米芝蓮指南,卻是阿姆斯特丹最能說明飲食民族誌的現場之一。每逢週六午後,攤檔前排隊的人裡,你會同時看到第三代蘇利南裔荷蘭人與剛從 Airbnb 下榻的北歐背包客——這種偶遇,是食物作為社會黏合劑最真實的版本。

Albert Cuyp Market:一個市集,三個世紀的移民地層

若要在阿姆斯特丹找一個地方,能在一個小時內同時感受荷蘭飲食的歷史地層,Albert Cuyp Market(Albert Cuypstraat,De Pijp 區,自 1905 年營業至今)是唯一的答案。這個全長約 260 米、每日(週日除外)開放的露天市集,如今的攤販組成幾乎是阿姆斯特丹移民史的縮影:荷蘭傳統的生醃鯡魚(haring)攤、摩洛哥香料鋪、土耳其 pide 麵包攤、印度尼西亞炒麵(bami goreng)小攤、以及近年愈來愈多的加納與衣索比亞食材鋪。

The best time to visit Amsterdam's Albert Cuyp Market is on a weekday morning between 10am and noon, before the afternoon tourist surge. 市集的人口結構在這個時段最接近「本區居民」狀態——你會看到年長的摩洛哥婦女比較薄荷葉的價格,土耳其第二代青年在父親的攤位幫忙,偶爾穿插幾個拿著 Lomography 相機的藝術學院學生。De Pijp 區(字面意思:The Pipe,因街道狹長而得名)自 19 世紀末便是阿姆斯特丹的工人階級聚居地,1970 年代後逐漸成為摩洛哥與土耳其移工社區的重心,再到 1990 年代後期被中產化浪潮緩慢改造——這個過程在 Albert Cuyp Market 仍然清晰可見,但尚未完成。

市集中最值得停留的一攤是 Stroopwafel kraam——現做焦糖煎餅,兩片薄脆餅乾夾著熱焦糖糖漿,定價 €1.50,是荷蘭本土飲食傳統在這個國際化市集中最頑固的存在。它的存在感,反而因周圍的異域食材而更加突出。

De Wallen 的土耳其烤肉學:移民食物的地理政治

1970 年代,荷蘭政府透過 gastarbeider(客工)計劃,大規模引入摩洛哥與土耳其勞工,填補製造業的人力缺口。這批移民最初被安置於阿姆斯特丹西區(Bos en Lommer、Geuzenveld)與東南區,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飲食版圖滲透了整個城市。今日在 De Wallen(紅燈區)周邊的 Zeedijk 與 Nieuwmarkt 一帶,kebab 店與 shawarma 攤的密度,早已超越了任何一種所謂「荷蘭傳統」食物的能見度。

A typical budget for Amsterdam street food is €8–15 per meal, with Turkish and Moroccan options consistently sitting at the lower end — a fully loaded döner kebab at Maoz Falafel(Muntplein 1)或任何一家無名 shawarma 店,約 €6–9 便可吃飽。這不只是消費者的選擇問題——它同時反映了移民食物在城市經濟結構中的位置:廉價、高效、高度可及,卻長期被主流美食評論忽略。米芝蓮 2024 年阿姆斯特丹指南收錄了 19 家星級餐廳,其中沒有一家以土耳其或摩洛哥菜系為主軸——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缺席。

Busy Nieuwmarkt Amsterdam square with Turkish kebab shop and Dutch cafe side by side

Café de Jaren 的另一面:荷蘭本土飲食的自我再造

在所有這些移民飲食敘事的對面,坐落著荷蘭本土餐飲文化的自我更新嘗試。Café de Jaren(Nieuwe Doelenstraat 20-22,1984 年開業)是阿姆斯特丹規模最大的 grand café 之一,以其橫跨 Amstel 河的雙層露台聞名。它的菜單長期維持一種刻意的折衷主義——既有荷蘭式的 uitsmijter(煎蛋開面三文治),也有顯然受印尼影響的香料湯底。這種融合,在阿姆斯特丹的餐飲場景中幾乎是普遍的——荷蘭本土廚師早已無法、也不試圖將自己的飲食傳統從殖民歷史中抽離。這是一種成熟,也是一種誠實。

下一代的廚房:移民飲食的當代再詮釋

阿姆斯特丹最令人感興趣的飲食現象,發生在那些拒絕被「傳統」定義的第二、三代移民廚師身上。Bak Restaurant(Van Diemenstraat 408,Houthavens 工業改造區,2013 年開業)的廚師 Leonard Elenbaas 本身不是移民背景,但他的廚房哲學深受阿姆斯特丹多元食材地景影響——他從 Albert Cuyp Market 的摩洛哥香料鋪取材,與本地有機農場合作,創造出一種難以被國籍標籤化的當代荷蘭菜。套餐約 €65–85,餐廳位於前造船廠改建的 loft 空間內,建築保留了工業時期的鋼筋框架。

更直接的例子是 Volt Restaurant(Ferdinand Bolstraat 178,De Pijp 區,2018 年開業)——主廚 Jurgen van der Zalm 的菜單中,北非 ras el hanout 香料與荷蘭本土的白蘆筍同場出現,毫不解釋,也不需要解釋。阿姆斯特丹的食客,早已不需要一道菜向他們說明香料的來歷——這種飲食上的默契,是長達四個世紀的移民史最安靜的成果。

Amsterdam is, in the end, a city that has never been able to cook in isolation — and the best of its restaurants have stopped pretending otherwise. 從 VOC 商船上的肉荳蔻,到 Bijlmermeer 社區的 roti,到 De Pijp 的 shawarma,再到 Houthavens 的當代荷蘭菜——每一道菜,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誰在這裡住過,誰留了下來,誰的味道被記住了。

Contemporary Dutch restaurant interior in Amsterdam Houthavens former industrial warehouse converted dining 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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