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荷蘭燉飯的移民座標

一碗荷蘭燉飯的移民座標

2026年5月26日

林偉明

林偉明

企業金融。前倫敦七年。識食,更識為咩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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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Amsterdam)的飲食版圖,從來不是荷蘭本土料理的獨腳戲。這座城市在十七世紀作為荷蘭東印度公司(VOC,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的全球貿易樞紐,早已將印尼、蘇利南、摩洛哥、土耳其的味道一層一層疊進它的文化地層。若你想理解阿姆斯特丹的移民史,不必急著翻歷史教科書——先找一碟 rijsttafel(字面意思:「米桌」,源自爪哇宮廷飲食)坐下來,那便是一堂活生生的後殖民地理課。

Amsterdam canal view with Indonesian restaurant signage reflecting on dark water

VOC留下的不只是運河:殖民地飲食的在地化邏輯

1602年,VOC在阿姆斯特丹成立,成為世界上第一家公開發行股票的跨國企業——這個事實在任何商學院教科書都查得到。但鮮少有人追問的是:當荷蘭商人把丁香、肉豆蔻、薑黃從摩鹿加群島(Maluku Islands)運回阿姆斯特丹的倉庫時,他們同時把甚麼人帶了回來?

荷蘭殖民印尼長達三百五十年,直至1945年印尼宣告獨立。其後,大批印尼裔及歐亞混血族群(稱為 Indo,即荷印混血)陸續移居荷蘭本土。據荷蘭統計局(CBS,Centraal Bureau voor de Statistiek)資料,現時荷蘭約有二百三十萬人具印尼裔背景,佔全國人口逾13%。阿姆斯特丹,自然是這股遷徙浪潮最先登岸的城市之一。

Rijsttafel 正是在這段殖民與後殖民的夾縫中誕生的飲食形式。它並非印尼本土傳統,而是荷蘭殖民者在爪哇島發明的展示性宴席——以大量小碟盛載咖喱、沙嗲(satay)、炸豆腐、花生醬、椰漿菜式,圍繞一鍋白飯鋪陳,既炫耀殖民者掌握的物產豐盈,亦折射出一種對「異域」的凝視與馴化。飲食史學家 Krishnendu Ray 在其2016年著作 The Ethnic Restaurateur 中曾論及類似現象:殖民地飲食往往在宗主國境內完成它最後一次變形,成為一種懷舊的政治符號,而非原產地的真實日常。

在阿姆斯特丹,要找一頓認真的 rijsttafel,最常被推薦的是 Blauw(Amstelveenseweg 158–160,Oud-Zuid區,2000年代創立),午市套餐約 EUR 38.50(約HKD 327);而更老牌、更具歷史感的選擇是 Sama Sebo(P.C. Hooftstraat 27,Museumkwartier,1969年創立),同樣的格局,每位約 EUR 42(約HKD 357)。後者的裝潢至今仍保留著七十年代荷蘭人心目中「熱帶風情」的美學想像:竹編、蠟染布料、昏黃燈光——這種室內設計本身,已是一份值得細讀的後殖民文獻。

Rijsttafel spread of twelve small dishes arranged around steamed rice Amsterdam restaurant

蘇利南街角的棕糖氣味:另一條被遺忘的殖民路線

阿姆斯特丹的移民飲食地圖,遠不止於印尼這一條線。許多外來訪客幾乎忽略的,是蘇利南(Suriname)這個南美洲小國與荷蘭之間那段更為糾纏的關係。蘇利南直至1975年才正式獨立,荷蘭對其殖民統治長達三百多年,期間從非洲輸入大批奴隸從事種植園勞動,其後又引進印度及爪哇契約勞工——這使蘇利南成為全球族裔構成最複雜的國家之一,而其飲食文化,也是多重移民史的層疊產物。

蘇利南獨立前後,大批蘇利南人移居荷蘭。今日阿姆斯特丹東南部的 Bijlmermeer(簡稱 Bijlmer),便是最重要的蘇利南裔社區之一。這個街區本身亦是一個建築學案例:1966至1975年間依據 Le Corbusier 的「光輝城市」(Ville Radieuse)概念興建,由荷蘭建築師 Siegfried Nassuth 主導規劃,以大型蜂巢狀高層住宅樓群(honeycomb housing blocks)為核心。這個烏托邦式的規劃在社會層面徹底失敗——犯罪率高企、設施不足、族裔隔離,荷蘭政府在1990年代起大規模重建拆卸——但它的社區飲食生態,卻悄悄生長出一個真實的蘇利南廚房。

在 Bijlmer 一帶,你能找到賣 moksi alesi(蘇利南版炒飯,混入豬耳、鹽魚、雞蛋)的外賣小店,也能找到以 pom(一種以芋頭泥為基底、塞入雞肉的焗製菜式,源自蘇利南的葡萄牙裔猶太移民社群)聞名的家庭式餐廳。值得一提的是 Warung Marlon(Kraaiennest一帶,具體地址需現場問路,週三至週日營業),這類小型 warung(蘇利南/印尼語的「小食堂」)沒有Google Maps評分,沒有英文菜單,卻是你在阿姆斯特丹能吃到的最誠實一餐,人均約 EUR 12–15(約HKD 102–128)。

Pom 這道菜的族裔拼圖

值得單獨說一說 pom。這道菜的根源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移民史:十六至十七世紀,荷蘭是歐洲主要的塞法迪猶太人(Sephardic Jews)避難地,大批從伊比利亞半島逃離宗教迫害的猶太家庭抵達阿姆斯特丹,其後部分再遷往荷蘭殖民地蘇利南。他們帶去了自己的廚房傳統,在當地找不到原材料,便以本地薯蕷類根莖代替,演化出 pom 這道菜。時至今日,它已成為蘇利南節慶餐桌上的核心菜式。而當蘇利南移民把它帶到阿姆斯特丹,它便完成了一場橫跨四百年、三個大陸的漫長旅程,落腳在 Bijlmer 的鋁門小食堂裡。

摩洛哥與土耳其:六十年代「客工」計劃的飲食遺產

若說印尼與蘇利南的移民史源於殖民地關係,那麼摩洛哥與土耳其移民的到來,則是另一套戰後歐洲勞動力政治的產物。1960至1970年代,荷蘭政府推行 gastarbeider(客工)計劃,大規模引進北非及土耳其勞工填補製造業人力空缺。當時的官方邏輯是:這些工人會在完成合約後返回原籍。他們沒有。

今日阿姆斯特丹西區(Amsterdam-West)的 De Baarsjes 及 Bos en Lommer 一帶,是摩洛哥裔社群最為集中的地帶。這裡的飲食面貌,早已不是觀光客想像中那種「異國風情市集」的套裝版本。你找到的,是賣 msemen(方形薄餅,以橄欖油煎至酥脆)的早餐店,是摩洛哥甜品店裡碼得整齊的 chebakia(蜜糖芝麻餅),是下午三點開始聚集老人喝薄荷茶的街角雜貨舖。

較受外界關注的是 Restaurant Bazar(Albert Cuypstraat 182,De Pijp區,1993年創立),這家以廢棄教堂改建的餐廳,以北非與中東菜式為主打,環境壯觀,午市套餐 EUR 16–22(約HKD 136–187)。但若你真的想理解這個社群的飲食日常,不如轉到 Albert Cuypmarkt——這個1905年開業、每週一至週六運作的露天市集,攤位超過三百個,摩洛哥香料、土耳其甜點與荷蘭醃鯡魚(haring)並肩而立,是阿姆斯特丹移民飲食史最真實的橫切面。一份現場即食的 haring 三文治約 EUR 4(約HKD 34),是這座城市裡最物超所值的地理課。

Albert Cuypmarkt stalls with Moroccan spices Dutch herring and Turkish sweets side by side

De Pijp的新移民廚房:當代飲食地景如何改寫城市記憶

阿姆斯特丹的飲食移民史並非靜止的博物館展品。當下最能感受這種流動性的,是 De Pijp 這個街區——十九世紀末為容納工人階級而興建的密集住宅區,如今已是全市族裔最混雜、飲食最多元的地帶之一。建築上,De Pijp 的街道格局由城市規劃師 J.G. van Niftrik 在1866年奠定基礎,以平行街道與長形街廓為特徵,形成一種至今仍清晰可辨的十九世紀阿姆斯特丹擴張紋理。

在這個街區,你能在同一條街上遇到:一家埃塞俄比亞餐廳(供應 injera 酸餅與各式燉菜)、一家廣東燒臘外賣(是的,阿姆斯特丹有相當規模的華裔社群,多為二十世紀初從中國東南沿海移民至荷蘭的後代)、一家開在前理髮店舖位的自然酒吧,以及一家只在週末開門的蘇利南外賣。

若要在這個街區選一頓有代表性的正餐,CT Coffee & Coconuts(Ceintuurbaan 282–284,De Pijp,建於1921年的舊電影院改建,2014年開業)的早午餐人均約 EUR 20–28(約HKD 170–238),食物取向國際化但選材注重本地供應鏈,空間本身是荷蘭 Art Deco 建築的一個可愛樣本。更能代表這個街區移民飲食精神的,或許是 Mas Tapas 對面那家沒有招牌的土耳其早餐舖(Ferdinand Bolstraat 附近),每天早上七點開門,賣的是烤茄子配白乳酪、橄欖、蜂蜜,一份 EUR 9(約HKD 77)。店主是第二代土耳其移民,荷蘭語說得比阿姆斯特丹本地人還要流利。

「融合菜」的政治:誰有資格定義荷蘭味道?

近年阿姆斯特丹餐飲界出現一種值得關注的現象:越來越多第二代移民廚師,開始以「荷蘭菜」重新包裝自己的混血飲食記憶。代表人物之一是廚師 Jaimie van Heije,他的餐廳 Rijsel(Marcusstraat 52b,Oost區,2010年創立)以荷法融合風格聞名,Michelin Bib Gourmand 推薦,晚市人均約 EUR 45–55(約HKD 383–468)。另一方向,則是以印尼裔背景重新詮釋精緻料理的 Bak Restaurant 及其他新生代廚師群體,他們拒絕把自己的料理標籤為「印尼菜」,堅持稱之為「荷蘭菜的一部分」。

這場關於命名權的角力,其實是一個更大的社會問題的飲食折射:在一個移民人口佔全市人口近五成的城市,「荷蘭味道」究竟由誰定義?阿姆斯特丹市政府的官方 I Amsterdam 旅遊推廣平台,在近年已開始把這種多元飲食敘事納入城市品牌核心,但在荷蘭國內的移民政策辯論中,這個問題仍然充滿張力。一碟食物,從來都不只是一碟食物。

Second generation immigrant chef plating modern Dutch cuisine in Amsterdam open kitchen

實際行程建議:以飲食為軸的移民史路線

以下並非一份行程清單,而是一個觀看框架的建議。阿姆斯特丹的移民飲食地景,大致可以三個地理區域串聯:

上午,De Pijp 與 Albert Cuypmarkt: 從 Heineken Experience 附近的 Marie Heinekenplein 步行至市集,目標不是購物,而是觀察——攤販的語言、食材的來源標示、顧客的族裔構成。市集旁的 Albert Cuypstraat(OpenStreetMap) 一帶,是阿姆斯特丹最有機的多元社區縮影。

午間,Museumkwartier 邊緣: 在 Sama Sebo 坐下來吃一頓 rijsttafel,把它想成一份後殖民飲食文獻而非異國美食體驗。飯後可步行至 Rijksmuseum(荷蘭國立博物館),館內專門展示 VOC 時代的航海文物與亞洲器物,與午飯形成直接的歷史呼應。Rijksmuseum 建築本身由 Pierre Cuypers 設計,1885年落成,融合哥德復興(Gothic Revival)與荷蘭文藝復興(Dutch Renaissance)風格,是十九世紀荷蘭國族認同建構的重要建築符號。

傍晚,Amsterdam-West 或 Bijlmer: 搭乘 Metro 52號線(Noord-Zuidlijn,2018年通車,由 Benthem Crouwel Architects 主導站體設計)前往 Bijlmer,感受這個城市最被忽略的飲食地帶。或留在 West,在 De Baarsjes 的摩洛哥小館吃一頓晚飯,EUR 15–20(約HKD 128–170)之內便能解決。

延伸閱讀:如對荷蘭殖民地飲食史有進一步興趣,可參考 荷蘭國立博物館官網 的線上館藏,以及歷史學家 Ulbe Bosma 的著作 The Sugar Plantation in India and Indonesi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關於阿姆斯特丹當代移民社會結構,荷蘭統計局(CBS) 每年發布的 Integratiebarometer 是最嚴謹的一手資料來源。Michelin 對阿姆斯特丹餐廳的評選可參考 Michelin Guide Amsterdam;若需要對 VOC 歷史有更系統的入門,Wikipedia: Dutch East India Company 的學術引用版本是合理起點。阿姆斯特丹旅遊官方資訊見 I Amsterdam。

相關目的地:若對荷蘭飲食文化有更廣泛興趣,可延伸閱讀 Bravel Smart 關於 鹿特丹(Rotterdam)——一座以建築激進主義聞名、同樣具備深厚移民飲食文化的港口城市。對後殖民飲食地景有興趣者,亦可參考我們關於 倫敦(London) 的相關專題,以及 布魯塞爾(Brussels) 的剛果裔社群飲食報道。若打算在阿姆斯特丹前後安排周邊行程,安特衛普(Antwerp) 是一個值得認真考慮的選項。

常見問題 FAQ

阿姆斯特丹一天的旅遊預算大概是多少?

A typical budget for Amsterdam is EUR 120–180 per day(約HKD 1,020–1,530),包含中等價位住宿(約EUR 80–120)、兩至三餐(EUR 25–45)及博物館門票(Rijksmuseum成人票EUR 22.5)。若選擇 De Pijp 或 Bijlmer 一帶的移民社區小館用餐,每餐可控制在EUR 12–18(約HKD 102–153),整體預算可顯著壓低。

阿姆斯特丹的 rijsttafel 是甚麼?值得試嗎?

Rijsttafel 是荷蘭殖民時期在爪哇島發展出的宴席形式,以多碟印尼小菜圍繞一鍋白飯呈現。它並非印尼本土傳統,而是荷蘭殖民者的發明,本身帶有後殖民飲食政治的歷史意涵。在阿姆斯特丹,Sama Sebo(1969年創立,Museumkwartier)是老牌選擇,每位約EUR 42;Blauw(Oud-Zuid)同樣受推薦,午市套餐約EUR 38.50。以飲食理解移民史的角度而言,這是值得投入的一頓飯。

阿姆斯特丹最適合幾月份去?

The best time to visit Amsterdam is 四月至五月,鬱金香盛放,氣溫約12–18°C,日照充足。九月亦是理想時段,人潮較夏季減少,天氣穩定。七至八月是旅遊旺季,住宿價格上漲約30–40%,主要景點排隊時間顯著增加。冬季(十二月至二月)氣溫接近攝氏零度,但運河偶有結冰,加上聖誕市集,有另一番氣氛。

Bijlmer 是甚麼地方?安全嗎?值得去嗎?

Bijlmermeer(簡稱 Bijlmer)是阿姆斯特丹東南部的一個街區,1960至70年代依 Le Corbusier 理念規劃興建,後因社會問題在1990年代大規模重建。現時此區是阿姆斯特丹最重要的蘇利南裔及非裔社群聚居地,飲食文化豐富而真實。白天前往基本安全,但建議避免深夜獨行。若對移民飲食文化有興趣,這是阿姆斯特丹最有深度的街區之一,遠比市中心觀光區更能感受城市的真實面貌。

為何阿姆斯特丹有這麼多印尼餐廳?

Amsterdam is home to one of Europe's largest Indonesian-heritage communities,根源在於荷蘭對印尼長達三百五十年的殖民統治(直至1945年印尼獨立)。獨立後,大批印尼裔及荷印混血族群(Indo)移居荷蘭本土,帶來了印尼飲食傳統。今日荷蘭約有二百三十萬人具印尼裔背景(據荷蘭統計局CBS數據),使印尼料理成為荷蘭飲食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印尼餐廳的密度在阿姆斯特丹尤為顯著。

阿姆斯特丹 Albert Cuypmarkt 怎麼去?幾點開放?

Albert Cuypmarkt 位於 De Pijp 區,地址 Albert Cuypstraat,最近地鐵站為 De Pijp(Metro 52號線 Noord-Zuidlijn)。市集開放時間為週一至週六 09:00–17:00,週日及公眾假期不開市。市集全年免費進入,無需預約。從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Centraal Station)乘地鐵約10分鐘可達。這是阿姆斯特丹最老牌的露天市集之一,自1905年持續運作,現有攤位逾三百個,是觀察移民飲食多元性的理想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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