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荷蘭豆湯裡的殖民地圖

一碗荷蘭豆湯裡的殖民地圖

2026年9月8日

林偉明

林偉明

企業金融。前倫敦七年。識食,更識為咩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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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是一座慣於向外輸出概念的城市——自由主義、藝術品、鬱金香、阿士匹靈的前身——但它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東西,最終沉澱在廚房裡。Amsterdam is, at its core, a city that ate its way through an empire. 如果你想理解這座城市的移民史,最直接的方法不是去 Rijksmuseum 看 VOC(荷屬東印度公司)的航海圖,而是去 De Pijp 街區找一碗 erwtensoep,或是在 Nieuwmarkt 附近嗅一嗅正在燒的印尼米飯。前者是荷蘭農民熬了幾個世紀的豌豆湯,後者是帝國退場後留下的最美麗的遺產之一。

The best time to visit Amsterdam is September to November——人潮比夏季稀疏,運河的光線在低角度秋陽下呈現一種幾乎不道德的美麗,而且各大餐廳的新季度菜單已經開始運作。A typical budget for Amsterdam is每日 EUR 150 至 250(約 HKD 1,280 至 2,130)——包含一頓有質感的午餐、一間設計感尚可的酒店,以及充裕的咖啡與 stroopwafel。Amsterdam is a city where you will spend more money than planned, mostly because the restaurant density per square metre of canal-side real estate is, frankly, unreasonable。從香港直飛阿姆斯特丹 Schiphol Airport 約 12 至 13 小時,沒有直航,通常經杜拜或法蘭克福轉機;荷蘭官方語言為荷蘭語(Dutch),但幾乎所有餐廳服務員的英語水準比我的法語好得不知多少倍。貨幣為歐元(EUR)。

Amsterdam canal houses at dusk reflecting golden light on dark water

VOC 帶來的不只是香料:帝國廚房的起源

1602 年,荷屬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簡稱 VOC)在 Amsterdam 正式成立,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家發行股票的跨國企業,也是有系統地將亞洲香料經濟納入歐洲資本主義框架的機器。歷史學家 Niall Ferguson 在其著作 Empire 中曾指出,VOC 的商業模式從根本上改變了全球飲食地圖,但他談的主要是香料如何抵達歐洲餐桌——他較少著墨的,是當帝國撤退之後,人如何跟著香料反向遷移。

荷蘭在 1949 年正式放棄對印尼的殖民管治,隨後數十年間,大批印尼人、蘇利南人(Surinamese)、安地列斯人(Antillean)相繼移居荷蘭本土。1970 年代至 80 年代,摩洛哥與土耳其的勞工移民潮再度改變了 Amsterdam 的人口結構。這些移動不是抽象的統計數字——它們直接反映在今天 Albert Cuyp Market(開放時間:週一至週六 09:00–17:00,免費入場)的攤檔組成上:你可以在五分鐘內,從一個賣荷蘭鮮魚的攤位走到一個賣摩洛哥香料的攤位,再轉向一個賣加勒比海燉雞的小車。這不是「多元文化」的旅遊宣傳語言,這是帝國貿易路線的地面殘影。

Rijsttafel:一頓飯,一段強迫性融合史

Rijsttafel(字面意思:米桌)是荷蘭殖民者在印尼發明的一種進食形式,將數十道印尼小菜圍繞一鍋白飯陳列,讓殖民地官員能一次「品嚐」整個群島的風土。這種形式本身就帶有相當露骨的帝國視角——將一個由 17,000 個島嶼組成的文明壓縮成一頓宴席的景觀消費。但歷史的弔詭在於:這個被殖民者批評為文化挪用的飲食形式,在荷蘭獨立後反而在 Amsterdam 的印尼社群中延續下來,成為一種身份認同的展示。

今天在 Amsterdam,值得認真對待的 rijsttafel 體驗,要去 Blauw(地址:Amstelveenseweg 158-160,De Baarsjes 區,2001 年開業),一間由印尼裔荷蘭主廚主理的餐廳,rijsttafel 套餐約 EUR 39.50 per person(約 HKD 336)。另一間更具歷史質感的選擇是 Sama Sebo(地址:P.C. Hooftstraat 27,Museum Quarter,1969 年開業),牆上掛滿 batik 布料,rijsttafel 套餐約 EUR 37.50(約 HKD 319)。兩間各有風格,但共同點是:菜單裡每一道菜背後,都藏著一段荷蘭人不太喜歡在旅遊手冊裡正視的歷史。

Traditional Indonesian rijsttafel spread on wooden table at Amsterdam restaurant

De Pijp 的街道作為移民年輪

De Pijp 是 Amsterdam 的第二個理由。19 世紀末,這個街區因快速都市化而興建,是為了容納工人階層——磚牆窄巷,樓高四五層,廚房直出運河。建築師 Berlage(Hendrik Petrus Berlage,1856–1934)的影響在周邊街道依然可感;他對荷蘭 Rationalism 建築的堅持,讓整個街區呈現一種克制的磚石美學,與隔岸的 Jordaan 那種更老派的 canal house 風格形成有趣對照。但 De Pijp 真正的敘事,藏在街道層面:Gerard Doustraat 和 Ferdinand Bolstraat 的交叉口一帶,至今仍是 Amsterdam 族裔密度最高的幾個街區之一。

Albert Cuyp Market 就在這裡運作,自 1905 年起幾乎沒有中斷過。市場本身是觀察移民浪潮最誠實的方式:1950 年代,攤販以荷蘭本地農產品為主;1970 年代,摩洛哥香料和土耳其乾果出現;1990 年代,蘇利南外賣小食佔據了幾個角落;今天,你還能找到正宗的中國食材鋪子和越南熟食攤。這不是任何人規劃的結果,而是人口遷移的自然沉積——一個沒有策展人的活體博物館。我在 2023 年秋天造訪時,其中一個攤位的老闆是第三代蘇利南裔荷蘭人,他的荷蘭語帶著一種我說不清楚的節奏,他賣的是一種以花生醬為底的燉雞,價格是 EUR 8(約 HKD 68)。他說那是他祖母從 Paramaribo 帶來的配方,他從未改過它。

Surinamese 食物:帝國邊緣的複合體

蘇利南(Suriname)是荷蘭殖民地中最被忽視的角落之一,卻在飲食上製造了地球上其中一種最複雜的混合體:西非奴隸的烹調傳統、印度契約勞工(Hindustani)帶來的咖喱技法、爪哇人的 tempeh 和 sambal 文化、荷蘭殖民者的飲食習慣,加上原住民 Maroon 社群的叢林食材。當蘇利南人在 1975 年獨立前後大批移民阿姆斯特丹,他們帶來了這整套複合體。今天 Amsterdam 有超過 70,000 名蘇利南裔居民,是荷蘭以外全球最大的蘇利南社群。

要認真吃一頓 Surinamese 食物,Roopram Roti(地址:Albert Cuypstraat 4,De Pijp,大約 1980 年代開業,不接受信用卡)是那種讓你後悔沒帶更多胃口的地方。roti(薄餅)配 masala 雞腿和一勺 aloo(咖喱薯仔),EUR 9 至 12(約 HKD 77 至 102)。等位時間可能長達 20 分鐘,但你用這 20 分鐘觀察其他食客的樣子就已值回票價——老荷蘭人、年輕蘇利南家庭、剛下課的大學生,以及一兩個顯然是從旅遊書找來的日本旅客。

荷蘭本土飲食的修正主義:erwtensoep 之外

荷蘭本土飲食長期在歐洲美食版圖上缺席,原因有幾個:首先,荷蘭歷史上的新教傳統(Calvinist)對飲食享樂主義本能地保持距離;其次,17 世紀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雖然製造了大量財富,但那些財富主要投入貿易、繪畫和運河建設,而非廚藝;第三,20 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特別是 1944 至 45 年冬天的 Hongerwinter(飢餓之冬),超過 20,000 名荷蘭平民在德軍佔領期間餓死——從根本上壓縮了荷蘭人對食物的想像,將飲食從享受退化為求存。

但 21 世紀的 Amsterdam 正在書寫一個修正主義的飲食章節。自 2010 年代中期以來,一批荷蘭廚師開始認真對待本土食材:北海的北海蝦(Hollandse garnalen)、Zeeland 的牡蠣、Gouda 乳酪的現代演繹。Bord'Eau(地址:Herengracht 341,Canal Ring,Michelin 一星,EUR 115 起的晚餐套餐,約 HKD 979)是其中一個認真嘗試的地方,主廚 Richard van Oostenbrugge 的菜單在法式技法框架內嵌入荷蘭本土食材,有時也折射出印尼或蘇利南的風味邏輯——這不是刻意的 fusion,而是一個生活在 Amsterdam 的廚師自然而然的文化混合。

Modern Dutch fine dining plate with North Sea shrimp and local herbs

咖啡文化的另一面:從 VOC 咖啡豆到第三波

Amsterdam 的咖啡歷史遠比任何第三波咖啡館的牛皮紙菜單所暗示的更為複雜。1616 年,荷蘭商人從葉門(Yemen)將第一批咖啡植株帶回歐洲,隨後 VOC 在爪哇(Java)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工業規模咖啡種植園——「爪哇咖啡」(Java coffee)這個詞至今仍是英語裡咖啡的代稱之一,這個語言事實本身就是殖民農業史的化石。荷蘭人對咖啡的控制在 18 世紀初達到頂峰,Amsterdam 的咖啡交易所(Koffiehuis)曾是全球咖啡定價的中心。

今天,這段歷史在 Amsterdam 的咖啡場景中幾乎是不在場的。城中的精品咖啡館——Bocca Coffee(地址:Keizersgracht 447,Canal Ring,2003 年開業)、White Label Coffee(地址:Jan Evertsenstraat 136,Oud-West)——談的是衣索比亞的日曬豆、哥倫比亞的水洗處理,而少有人直接談論荷蘭與咖啡之間那段更長、更不舒適的歷史。這種選擇性失憶在我看來既可以理解,也略顯狡猾。不過,若你想在一杯品質尚好的 pourover(EUR 4.5 至 6,約 HKD 38 至 51)和一段自我提醒的歷史反思之間找到平衡,Bocca 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們的豆單詳細標注了農場與處理方式,至少在透明度上做到了一定的誠實。

移民飲食地圖的倫理問題:誰在講故事

在 Amsterdam 認真談移民飲食文化,有一個無法迴避的倫理問題:誰在從這段歷史中獲益?當一家由白人荷蘭廚師主理的餐廳將 sambal 和 ketjap 納入「荷蘭新料理」的框架,而原本創造這些味道的印尼裔社群仍然在 De Pijp 的小館子裡以 EUR 12 的價格養活一家人,這之間的不對稱是真實存在的。食物人類學家 Krishnendu Ray 在其 2016 年著作 The Ethnic Restaurateur 中指出,移民食物在高端餐飲市場的「升值」,往往與原始社群的經濟邊緣化同步發生——這個觀察在 Amsterdam 同樣成立。

我不是說你不應該去吃那頓 EUR 115 的 Michelin 晚餐,也不是說那位主廚的創作不誠懇。我是說,在吃的同時,也許值得在 De Pijp 多走幾條街,在那些沒有英文菜單、沒有 Instagram 打卡牆的小館子裡再吃一頓——那裡的每一道菜都是一份原始文件,比任何再詮釋更接近歷史本身。Amsterdam 的飲食版圖是一張真實的移民地圖,代價是你需要願意用腳去閱讀它。

延伸閱讀:如果你對歐洲城市的移民飲食文化有更廣泛的興趣,Rotterdam 是一個更粗獷、更直接的版本;London 的 Brixton 和 Peckham 提供了英國殖民後記的對應閱讀;而 Lisbon 的 Mouraria 則是葡萄牙帝國退場後,另一種族裔飲食沉積的現場。在亞洲,Singapore 的 hawker centre 體系是東南亞殖民飲食史最密集的壓縮版本。若要了解更多 Amsterdam 的建築與城市規劃脈絡,Amsterdam 建築深探提供了從 Berlage 到 Rem Koolhaas 的完整敘事。

外部參考:荷蘭移民史的學術資料可參考 I Amsterdam 官方歷史頁面;VOC 資料可查閱 Wikipedia — Dutch East India Company;Albert Cuyp Market 的歷史與現況見 Albert Cuyp Market 官網;Rijksmuseum 關於 VOC 與黃金時代的館藏見 Rijksmuseum 官網;Michelin Guide Amsterdam 餐廳列表見 Michelin Guide Amsterdam;蘇利南移民歷史學術資料見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Suriname;精品咖啡場景參考 Bocca Coffee 官網。

常見問題 FAQ

Amsterdam 的飲食預算大概要多少?

A typical budget for Amsterdam dining is每日 EUR 40 至 80(約 HKD 340 至 680),視乎你在哪個層次用餐。De Pijp 的 Surinamese roti 或市場小食約 EUR 8 至 15;一頓有質感的午餐約 EUR 20 至 35;Michelin 一星晚餐如 Bord'Eau 則從 EUR 115 起計。Amsterdam 的外賣和市場飲食性價比相當高,正式餐廳則建議提前訂位,熱門餐廳有時需提前兩至三週預約。

什麼時候去 Amsterdam 最好?

The best time to visit Amsterdam is 9 月至 11 月初的秋季。夏季(6 至 8 月)遊客密度最高,郁金香季(4 月)雖然視覺效果最佳但人流極擠。秋季光線質量絕佳,餐廳新季菜單已啟動,Albert Cuyp Market 的人流也回復到一個可以正常行走的程度。冬季(12 至 2 月)寒冷但有一種特別的安靜質感,適合喜歡在幾乎空無一人的運河邊喝熱湯的旅客。

Amsterdam 的 rijsttafel 是什麼?值得嘗試嗎?

Rijsttafel(字面意思「米桌」)是荷蘭殖民者在印尼發明的進食形式,將多達 20 至 30 道印尼小菜圍繞白飯擺放。今天在 Amsterdam,它已成為展示印尼飲食文化的重要方式。推薦 Blauw(Amstelveenseweg 158-160,套餐約 EUR 39.50,約 HKD 336)或歷史更悠久的 Sama Sebo(P.C. Hooftstraat 27,套餐約 EUR 37.50,約 HKD 319)。兩間均建議提前訂位。

為什麼 Amsterdam 有這麼多印尼餐廳?

這直接源於荷蘭的殖民歷史。荷屬東印度公司(VOC)自 1602 年起在今天的印尼建立殖民地,荷蘭對印尼的殖民管治持續至 1949 年。印尼獨立後,大批印尼裔居民——特別是有荷蘭血統的混血社群(Indo)和蘇利南裔印尼人——移居荷蘭,將印尼飲食文化帶入 Amsterdam。今天荷蘭有超過 40 萬印尼裔居民,Amsterdam 的印尼餐廳密度是歐洲最高的城市之一。

Albert Cuyp Market 幾點開放?要收費嗎?

Albert Cuyp Market 開放時間為週一至週六 09:00 至 17:00,週日不開放,免費入場。市場位於 De Pijp 區,從 Amsterdam Centraal 搭乘電車約 15 至 20 分鐘(Tram 24 至 Albert Cuypstraat 站)。建議 11:00 至 14:00 期間前往,攤販選擇最齊全;週六人流最旺但也最有氣氛。現金和 PIN 卡(荷蘭銀行卡)最為通用,部分攤販不接受信用卡。

Amsterdam 對獨自旅行者來說安全嗎?

Amsterdam 整體對獨自旅行者相當安全,包括女性獨遊。需要注意的是 Red Light District(Wallen)一帶夜間人流複雜,扒竊事件時有發生,特別是在 Centraal Station 周邊和擁擠的電車上。自行車道與行人路之間的界線需要特別注意——被自行車撞到在 Amsterdam 比被搶劫更常見。De Pijp 和 Jordaan 一帶日夜均屬安全,適合獨自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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