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在付這棟樓的水費」

空氣裡有硫磺，還有一種更難說清楚的東西——是潮濕的木頭、舊榻榻米、以及某種很久以前就停止流通的時間。別府（Beppu）是日本最密集的溫泉城，每一條巷子都會冒煙，每一個地勢低的角落都濕得像剛哭過。但在那些遊客排隊買地獄蒸布丁的街道背後，有另外一種建築存在：沒有維修、沒有圍板、沒有「即將重建」的告示牌，但仍然有人偶爾推門進去，偶爾拉一拉百葉窗。Beppu is a city where the steam from geothermal vents hasn't stopped since the Meiji era, but the population has been quietly shrinking since the 1990s — leaving behind a category of building that isn't quite abandoned, isn't quite occupied, and answers to no one's tourist itinerary. The best time to photograph these structures is the ninety-minute window before sunset, when the low western light cuts through the sulfur haze at a near-horizontal angle and turns every rust stain into amber. 我第一次來是帶著一支 35mm f/1.8 和半卷底片，第二次帶的是 Sony A7R V 加 24-70mm f/2.8 GM II。兩次都沒有完整地明白這座城市，但第二次至少多問了一些人。

這棟樓屬於誰，連街坊都不確定

我在別府站附近的竹瓦溫泉（Takegawara Onsen）旁邊的一條無名橫街站了大概二十分鐘，對著一幢三層高的昭和木造建築發呆。外牆的漆已經一塊一塊剝落，但一樓的捲閘不是銹死的那種關法——它是有人刻意拉下來的那種關法，鎖頭是新的。我問旁邊賣魚板的老婆婆那裡是什麼，她說了一句讓我之後一直想著的話：「還有人在付這棟樓的水費。」她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水費有沒有真的被用到，但她說每個月都會看到有人來換門前的植物——一盆很普通的觀音蓮，放在一個明顯比植物本身貴不了多少的塑膠托盤上。

這種建築在 Beppu 的舊市區（特別是 鉄輪（Kannawa） 和北濱一帶）相當常見。它們不是廢墟，至少不是那種攝影師愛拍的「廢墟美學」廢墟。它們是某種中間狀態：業主可能老了、移走了、或者單純是等著一個沒有把握會到來的時機。大分縣的統計資料顯示，別府市的空屋率在 2023 年接近 18%，但這個數字掩蓋了一個更有趣的現象：其中有相當比例屬於「管理中空屋」，也就是有人在名義上維持，但沒有實際居住或使用。

從攝影角度來說，這種中間狀態比純粹的廢墟更難拍。廢墟有一種自我完成的美感，破敗本身就是構圖。但這些半存活的建築需要你花更長時間去等——等光線移到正確的角度，等街上沒有人，等你自己的眼睛適應一種不戲劇化的美。我在竹瓦溫泉附近那棟木造樓的對面等到快 17:30，夕陽從西面的山坡滑下來，正好卡在建築二樓窗框的左邊緣，把那一片剝落的外牆打成近乎橙色。Shutter speed: 1/250s，aperture f/8，ISO 400，用 70mm 端壓縮透視，把背景的電線杆和那盆觀音蓮都留在畫面裡。電線杆在這座城市是一種 leading line，不是干擾。

鉄輪地區的蒸氣建築群

如果你只有一個下午，去鉄輪（Kannawa，座標：33.3167°N, 131.4833°E）。這裡的地熱密度在整個別府最高，幾乎每一條小巷都有地蒸設施。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舊式的「蒸し湯」建築——用來做地蒸浴的小屋，有一些已經停業多年，但屋頂的通氣口還在冒煙，因為地熱是停不掉的。這些建築通常是私人地，不要嘗試進入，但從外面拍是完全可以的。建議用廣角端（24mm 或更短）並配備 tripod，因為巷子很窄，你需要貼著對面牆才能把整個立面納入畫面。

沒有人在拍的北濱商店街

別府北濱（Kitahama）的商店街是我在日本見過保存最不完整、但氣氛最真實的昭和商業街之一。不是說它「保存得好」，恰好相反：它保存得很不好，有一半的店面已經空置，但另外一半仍然在營業，賣的是那種你在其他城市早就找不到的東西——整捆的線香、手工紙張、以及某種寫著手寫價格標籤的乾貨。

街道的結構非常適合拍 leading lines。走廊式的騎樓屋頂把視線引向街道深處，如果你在早上九點左右到，陽光會從街道東端的缺口打進來，形成一種幾乎是刻意設計的光影分割。這個時間點只有大概二十分鐘的有效窗口，之後太陽角度升高，陰影消失，街道就變成平鋪直敘的記錄。建議設定：focal length 35mm，f/5.6，ISO 800，aperture-priority mode，讓相機自動處理街道深處和前景之間的曝光差。

北濱商店街的座標：33.2847°N, 131.4912°E。最近的停車場在別府站東口步行五分鐘，但我建議搭乘 龜之井巴士（Kamenoi Bus） 到「北濱」站下車，因為從車站走過來這條路本身也很值得慢慢走。

昭和建築的材料語言

我在北濱遇到一個自稱是大分大學建築系退休教授的老人，他在一家仍在營業的茶葉店門口抽煙。我問他這條街還能撐多久，他說這個問題問錯了，應該問的是「誰在決定要不要讓它繼續撐」。他指著一幢外牆貼著磁磚的兩層樓建築說，這種磁磚外牆在 1960 年代是現代化的象徵，現在卻是維修成本最高的材料之一，因為已經沒有工廠在生產同款磁磚，修補就意味著更換整面牆。業主寧願不修，讓它慢慢剝落。這是一種很 Beppu 的邏輯：不是放棄，而是默許時間繼續走。

拍這些建築需要準備什麼

A typical budget for Beppu photography exploration is around ¥8,000–12,000 HKD per day（約 HKD 420–630），包括住宿、交通和餐飲，但不包括溫泉入場費。相機設備方面，別府的環境有幾個挑戰：一是硫磺濕氣，對鏡頭和機身的腐蝕性比一般潮濕環境高，建議每次外拍後用乾布仔細擦拭接環和螢幕邊緣；二是光線對比度，因為蒸氣會散射光線，建議攜帶 ND filter（ND8 或 ND16）在正午時段控制快門速度，讓蒸氣在長曝中形成流動的質感而不是靜止的白霧。

Tripod 在別府的巷弄拍攝是必需品，不是選項。很多最有意思的構圖都在非常狹窄的空間裡，需要長時間曝光才能捕捉蒸氣的移動。我用的是 Gitzo GT1545T 碳纖維三腳架，輕身但穩定，在不平整的石板路面上調整雲台的頻率很高。另外建議帶一個遙控快門線或使用 2 秒延遲快門，避免手觸機身帶來的震動。

關於進入廢棄建築：日本對於私人土地的法律態度是嚴格的，即使看起來無人管理的建築也可能有業主。我的原則是：外牆外面隨便拍，門口裡面一步都不進，不強行開門，不翻越任何障礙物。這不是過度謹慎，而是在日本做 urban exploration 的基本前提。Beppu 的警察對外國攝影師不算嚴格，但如果有人舉報，他們會認真處理。

The best time to visit Beppu for architecture photography is November to February, when the cooler air makes the geothermal steam more visible and the lower sun angle extends golden hour by an additional fifteen to twenty minutes compared to summer. 冬天的別府有一種其他季節沒有的氛圍：蒸氣更濃，街道更空，那些半空置的建築在冷空氣裡顯得更像是某種刻意的選擇，而不是偶然的遺忘。

有哪些建築是值得長時間等待的

我把幾個具體地點的座標和拍攝建議整理在這裡，但更重要的是一種方法論：在 Beppu，最好的建築發現通常來自步行，不是來自地圖。這座城市的地形是從海岸線向後山急速上升的，舊建築多半集中在中坡段——太靠海的地方被商業開發，太靠山的地方地勢太陡。中間地帶，特別是別府站西側的山手地區（33.2810°N, 131.4855°E 附近），有大量沒有出現在任何旅遊資料裡的建築群。

另一個我反覆去的地點是舊別府公會堂附近的斜坡巷道。這裡的建築密度很高，昭和初期的木造民居和戰後的磁磚建築混在一起，有一種不刻意的並置感。最佳拍攝位置在坡道中段，用 50mm 焦段向上拍，把坡道本身作為 leading line，讓遠處隱約可見的海岸線成為背景的留白。黃金時段的光線從西面的山後面繞過來，在這個方向會形成非常漂亮的側光——建築的立體感在這個光線條件下是最強的。

別府的老建築攝影社群不大，但存在。我在 Flickr 的 Beppu 群組 找到幾個常駐當地的攝影師，他們對哪些建築最近有變化（新的圍板、重新開業、被拆除）的消息比任何旅遊網站都準確。建議在出發前兩週加入，把你的計劃大概說一下，通常會有人回應。

為什麼這些建築還沒消失

這是我在整個採訪過程中最想弄清楚的問題。日本的都市更新壓力在大城市非常明顯，但在像 Beppu 這樣的二線溫泉城，邏輯是不同的。人口在減少，需求在萎縮，開發商沒有動力進來，業主也沒有急迫性要處置資產。結果就是一種奇特的靜止狀態——建築不被維修，但也不被拆除；不被使用，但也不被正式放棄。

大分縣政府近年推出了一個名為「空き家バンク」（空屋銀行）的計劃，試圖把這些建築媒合給願意改建的移居者。別府市政府網站 上有具體的申請資料，部分物件的轉讓價格低到讓人難以置信——我看到過一個有地下室的兩層木造建築，叫價是 ¥800,000（約 HKD 42,000）。但申請條件包括必須在五年內實際居住，以及不能轉為民宿用途，這把很多投資性買家篩掉了。

結果是這個計劃的成功案例有限，大部分建築繼續留在那個中間狀態。而對攝影師來說，這個中間狀態是有時效性的：它不會永遠存在。某些建築會在某一年突然被圍起來，某些會被年輕的藝術家接手改成咖啡廳，某些會在一場颱風之後悄悄倒塌。別府的 大分縣整體的溫泉文化圈 正在發生一種緩慢的結構性轉變，而這些建築是這個轉變最可見的表面。去拍它們，不是因為它們快消失，而是因為它們現在的狀態就已經值得被記錄。

如果你計劃順道去附近的城市，由布院（Yufuin） 和 福岡 都在一到兩小時車程內。由布院的建築保存方式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刻意、商業化、以觀光為前提——和 Beppu 的那種無意識保存形成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北九州 的工業建築攝影場景也值得結合成一個較長的行程。

最後一個在別府讓我久久未忘的畫面：我在山手地區的一條坡道上，一個阿婆從一幢看起來已經空置多年的木造建築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垃圾袋，鎖好門，下坡走了。我沒有拍。有時候最好的紀錄是留在記憶裡的那一種。

從香港出發，最方便的路線是飛福岡（Fukuoka），再搭 JR 九州（JR Kyushu） 的特急列車「ソニック（Sonic）」到別府站，全程約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別府站是城市的主要門戶，從站前步行十五分鐘可以到竹瓦溫泉，也是我建議開始整個探索的起點。住宿方面，站附近有不少商務酒店，¥6,000–9,000 一晚（約 HKD 315–470）可以找到品質不錯的選項，但如果預算允許，選一間有自家源泉的小型旅館，會讓整個 Beppu 的體驗完整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