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三次亡國後，誰在重建記憶

Gyeongju（慶州）是一座以失敗作為地基的城市。它曾是新羅王朝（Silla dynasty，西元前57年至935年）將近一千年的首都，號稱「沒有圍牆的博物館」——這個比喻固然方便旅遊局印製摺頁，卻遮蔽了更重要的問題：是誰在決定哪些東西值得保存、哪些記憶應當被重構成可供觀光消費的文化景觀？慶州距首爾約370公里，乘坐KTX高速列車從首爾站（Seoul Station）出發，約兩小時抵達新慶州站（Singyeongju Station），再轉乘巴士或計程車約20至30分鐘入市區；或選擇搭乘一般火車抵達慶州站（Gyeongju Station），步行距離更接近舊城核心。全年以春季（三月下旬至四月）及秋季（十月至十一月）最宜，前者有大陵苑（Daereungwon Tumuli Park）周遭的油菜花與櫻花，後者則有蕭瑟的蘆葦與金黃銀杏；正午氣溫夏季可達35°C，建議避開七、八月。每日預算若以中等舒適度計算，約KRW 80,000至150,000（約HKD 470至880），包含入場費、餐食及本地交通。韓元（KRW）通行全境，市區多數景點及餐廳可用信用卡；語言以韓語為主，主要景點設有英文說明牌，惟離市區較遠的山區寺廟幾乎全為韓文。

征服者的都城，如何被下一個征服者命名

理解慶州，必須先理解它不是一個連續的地方，而是一個被反覆清空再填入新意義的容器。新羅以金城（Geumseong）為名建城，後統一朝鮮半島三國（668年），並在盛唐文化輸入的高峰期建造了佛國寺（Bulguksa Temple）與石窟庵（Seokguram Grotto）——後者由Kim Daeseong（金大城）主持建造，始於751年，是新羅建築美學與唐代石窟藝術的混血產物，1995年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遺產。然而新羅在935年被高麗王朝（Goryeo dynasty）吞併後，慶州被改名為「東京」，降格為地方行政中心；1413年李朝（Joseon dynasty）再度重組地方行政，「慶州」之名方才確立，成為朝鮮半島最長壽的城市名之一。每一次改名，都是一次對前朝記憶的行政修剪。

真正摧毀性的清空發生在兩個歷史節點：1592年的壬辰倭亂（Imjin War），豐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的軍隊在推進過程中燒毀了慶州大量的寺廟、典籍與木構建築；以及1910至1945年的日本殖民時期，期間慶州的考古遺址被系統性挖掘，文物大量流入日本博物館與私人收藏。這兩次打擊的性質截然不同：前者是戰爭暴力，後者是文明包裝下的掠奪——殖民政府以「學術考察」名義主導的調查，至今仍是韓日文物返還爭議的核心。韓國政府目前正式登記在日本境內的朝鮮半島文物逾六萬六千件，慶州出土器物佔相當比例。

誰的新羅？日本殖民期間的考古政治

1921年，日本殖民當局在慶州市中心發現了金冠塚（Geumgwanchong，Gold Crown Tomb），出土的純金王冠成為朝鮮半島最具代表性的新羅文物之一，現藏於首爾國立中央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Korea）。這裡有一個值得細究的細節：金冠塚的正式考古紀錄由日本學者主導撰寫，朝鮮本地學者幾乎被排除在外。國立慶州博物館（Gyeongju National Museum）現址的建立本身即有政治意涵——1975年韓國政府在朴正熙（Park Chung-hee）政權的「民族文化振興」政策框架下，大規模擴建博物館，並將天馬塚（Cheonmachong，Heavenly Horse Tomb）開放供公眾進入，這是韓國歷史上首次讓一般民眾走入王室陵墓內部參觀。那個決定，既是考古普及，也是政治符號：以新羅輝煌對抗日本殖民帶來的歷史創傷。

戰後重建：韓國政府如何把廢墟變成國族敘事

1960至70年代，慶州的重建與韓國的發展主義國家邏輯高度重疊。1971年的天馬塚發掘（Excavation of Cheonmachong）是朴正熙政府最具象徵意義的文化工程之一：考古隊在155號古墳內發現超過11,500件陪葬品，包括被命名為「天馬圖」的白樺樹皮馬鞍障泥（Cheonmado birch-bark painting），這是韓國境內目前已知最古老的繪畫作品，年代約在五至六世紀。政府隨即將古墳改建為可步入式展覽空間，並圍繞大陵苑整治周邊環境，拆除了原本與古墳混雜生長的民居與農地。這個決定在當時缺乏充分的社區諮詢，但在今日的旅遊地圖上，大陵苑已是慶州最重要的地標，每年吸引逾三百萬訪客。

更大規模的城市改造發生在1970年代的「慶州觀光開發計劃」（Gyeongju Tourism Development Plan），該計劃在IBRD（世界銀行）貸款支持下推行，目標是將慶州打造為韓國的「東洋文化首都」。建築師金壽根（Kim Swoo Geun，韓國現代建築先驅，設計了1988年首爾奧運主會場）的團隊曾參與部分配套設施的規劃討論，但更關鍵的執行者是韓國文化財廳（Cultural Heritage Administration）及韓國觀光公社（Korea Tourism Organization）。計劃的結果是：慶州的城市天際線至今受到嚴格的建築高度限制（市中心大部分區域限制在四層以下），這在現代韓國是極為罕見的都市規劃選擇，也導致了今日慶州特有的低矮、平靜、帶有些許人工感的古都氛圍。

佛國寺的二十世紀重建爭議

佛國寺（Bulguksa Temple，位於慶州市吐含山，距市區約16公里）的現存面貌，與人們想像中的「新羅原貌」之間存在相當距離。寺院在壬辰倭亂中幾乎被日軍焚毀殆盡，此後的三百年間以簡陋規模維持，直至1969至1973年間由韓國政府主導進行大規模復原工程。然而這次復原的史料依據至今仍有爭議：部分建築學者，包括梨花女子大學建築系的研究，曾指出復原過程中使用的部分樑柱比例與韓國境內其他同期木構建築存在顯著差異，推測施工團隊在缺乏充分原始文獻的情況下，參考了日本奈良地區同時期的佛教建築作為參照系——這個諷刺的可能性，在韓國學界至今是一個不願被公開討論的敏感地帶。佛國寺官方網站對此段歷史的表述相當簡略。

在慶州吃飯：歷史城市的飲食地層

慶州的飲食文化同樣有其歷史層積。新羅王朝飲食受佛教影響深遠，素食傳統在慶州周邊山寺維持至今；朝鮮時期引入了中部飲食的辛辣元素；日本殖民時期留下了幾乎無人承認卻確實存在的料理影響——例如慶州式的米糕（Ssal-tteok）製法，與大阪和果子的某些工序有著難以解釋的相似性。

要理解慶州的飲食層次，建議從以下幾個方向入手：法酒（Gyeongju Beopju）是新羅時期宮廷酒的後裔，由慶州崔氏家族傳承至今，現由教村法酒（Gyochon Choi's Beopju，慶州市校洞，約KRW 15,000一瓶）代表；這款米釀清酒酒精度約13度，風味較一般막걸리（makgeolli）更為清雅細膩，帶有淡淡花香，是韓國政府認定的無形文化遺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校村韓屋村（Gyochon Hanok Village）附近的傳統餐廳提供新羅定食（Silla Hanjeongsik），大約KRW 25,000至45,000可吃到一桌十數碟小菜配主食；若預算有限，大陵苑附近的街邊攤販提供慶州名物「皇南麵包」（Hwangnam-ppang，一種以豆沙為餡的圓形糕餅，約KRW 1,200一個）——這個品牌本身也有一段有趣的現代史：原名「황남빵」的配方由故崔永華（Choi Young-hwa）在1939年創制，歷經殖民時代與韓戰後的重建，延續至今，是慶州少數能跨越政治斷層的飲食記憶之一。

若要尋找正式餐廳體驗，Bomun Lake Resort一帶（寶門湖，1970年代觀光開發計劃的產物，距市區約8公里）有數家品質穩定的韓式料理餐廳，人均消費約KRW 35,000至60,000；但個人更傾向推薦回到市區，在慶州站附近的中央市場（Jungang Market）食堂區以KRW 8,000至12,000解決一頓道地的韓式早午餐，那裡的손칼국수（手刀切麵）以明太魚熬湯，是遊客罕至的尋常飲食。

如何在慶州停留而非僅僅路過

慶州普遍被韓國本地旅遊業定位為「一日遊城市」——從釜山（Busan）出發搭火車不過1小時20分鐘，因此大量旅客選擇早出晚歸，這也造成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大陵苑與佛國寺在上午10時至下午3時之間人流密集，之後則迅速還原為接近空曠的狀態。建議選擇住宿兩晚，方能在清晨或黃昏在古墳周圍獨自散步，感受那種低矮土丘在晨霧中的奇特靜謐——不是任何博物館說明牌能夠傳達的感官信息。

住宿方面，慶州目前並無值得特別推薦的設計型精品酒店，這本身已說明了一些問題：1970年代觀光開發計劃的商業酒店至今仍佔主導，設計風格多停留在千禧年代初期的韓式旅館美學。Hilton Gyeongju（寶門湖畔）是硬件最完整的選項，每晚約KRW 200,000至350,000（約HKD 1,180至2,060），但地點偏離市中心，需依賴計程車。較具個性的選擇是校村韓屋村內改建的韓屋民宿（Hanok Stay），多數由私人家庭經營，每晚KRW 60,000至120,000，淡季可議價，惟隔音較差且無獨立衛浴，適合對真實居住體驗有興趣而非追求設施完善的旅客。透過韓國觀光公社官方網站可查詢認證韓屋名單。

Gyeongju is most rewarding when approached not as a collection of monuments to tick off, but as a city whose silences are as instructive as its exhibits. 真正值得花時間的，是站在任何一座古墳前，想清楚一個問題：這個土堆是誰修的，為什麼修，修給誰看。答案從來都不只是「新羅人」。

瞻星台的七世紀與二十一世紀之間

慶州市中心的瞻星台（Cheomseongdae Observatory）建於善德女王（Queen Seondeok）在位期間，約647年完工，是東亞現存最古老的天文觀測台建築之一，結構以362塊花崗岩堆砌而成，數字據稱對應農曆一年362天。瞻星台的建築邏輯極其精簡：圓柱形塔身，底部開有一個正方形入口，頂部為「井」字形石樑，整體比例在視覺上介於功能性建築與雕塑之間。

這座建築物在日本殖民時期幸運地因其「學術考察價值」而得到相對完整的保存，1962年被韓國政府列為第31號國家寶物（National Treasure No. 31）。它今日矗立在一片略顯空曠的綠地中央，四周設有低矮的欄杆，全天開放，無入場費。夜晚有燈光照明，但我個人以為，燈光使它失去了作為天文建築應有的黑暗背景，是一個善意卻略為失當的現代決定。慶州的城市照明整體偏向暖黃演色，在文化財附近的用光邏輯值得專業照明設計師做一次系統性的重新評估——目前的結果使每一座建築都像是被同一個邏輯照亮，消除了它們之間應有的個性差異。

離開瞻星台，步行約10分鐘可抵達月城（Wolseong，Crescent Fortress），這是新羅王宮的所在地，如今大部分仍是尚未完全發掘的地下考古區域，地面上只有緩坡草地與零星的石構件。2017年韓國文化財廳啟動了月城全面重新發掘計劃，預計持續至2025年以後；發掘過程中出土了疑似人祭遺骸（human sacrifice remains），為學界帶來了新的新羅史討論，也使這片草地具有了一種超越觀光簡介所能承載的複雜性。韓國文化財廳的官方網站對此發掘計劃有持續更新的資料。

慶州是一座讓你意識到，所謂「保存歷史」永遠是一個現在時態動詞的城市。每一個被保存下來的東西，都是有人在某個政治時刻決定它值得被保存；每一個消失的東西，都是有人決定它可以消失。這個認識不會使慶州變得令人沮喪——反而使它變得比任何摺頁所描述的更加真實，也更值得一再回訪。一日遊足夠看見表面；兩天能讓你開始提問；第三天，你大概才會意識到，那些土丘裡埋的，不只是新羅王族的骨灰。

延伸閱讀：如果慶州讓你對朝鮮半島的歷史城市產生興趣，釜山的建築史同樣值得深究——特別是日本殖民時期遺留的近代建築群；全州（Jeonju）的韓屋村則提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歷史保存模式；而如果你對佛教建築有進一步興趣，安東（Andong）及其周邊的儒家書院群提供了另一組對照。奈良作為日本的對應案例，對理解東亞古都保存政治有意外的參照價值；越南順化（Hué）在殖民與戰爭後的重建經驗，或許是慶州在東南亞最接近的比較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