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殖民地建築的裂縫政治學

廈門殖民地建築的裂縫政治學

2026年8月24日

林偉明

林偉明

企業金融。前倫敦七年。識食,更識為咩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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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是中國最早向西方資本開放的通商口岸之一,1843年《南京條約》簽訂後正式開埠,距今已逾180年。這座城市的殖民地遺產不是博物館裡整齊陳列的文物,而是嵌入城市肌理的建築裂縫——半圓形的 arched verandah、被漆成奶油白的 Neoclassical 柱廊、以及那些已被拆除、只剩下地籍圖記憶的領事館舊址。廈門最值得細讀的,恰恰是這些縫隙:在社會主義城市規劃與殖民地歷史之間,那個無法被輕易敘事化的空間。

到廈門的旅客,通常九月至十一月前往最為適宜——氣溫介乎攝氏22至28度,東南季風已退,空氣通透,日照充裕,適合在鼓浪嶼步行整天。預算方面,以中等水準估算,包括島上精品酒店、Fine Dining午膳、渡輪及計程車,每日消費約人民幣800至1,200元(折合港幣880至1,320元)。語言方面,閩南語(Hokkien)仍是本地老一輩居民的母語,但普通話已全面通行,英語在旅遊區亦可應付基本溝通。從香港出發,每日有多班直航,飛行時間約1小時15分鐘;乘高鐵亦可,廈門北站連接全國高鐵網絡。

Gulangyu Island colonial architecture verandah arches seen from ferry approach Xiamen

一八四三年的地圖:廈門作為條約口岸的空間邏輯

要理解廈門的建築,必須先理解它作為 Treaty Port 的政治地理學。1843年廈門正式開埠後,英國、美國、西班牙、法國、德國、日本等列強相繼在鼓浪嶼(Gulangyu Island)設立領事館、教堂、洋行(hong)與別墅。1903年,清廷與列強簽訂《廈門鼓浪嶼公共地界章程》,鼓浪嶼正式成為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面積僅1.87平方公里的小島上,最終聚集了來自13個國家的領事館。這個制度安排,在空間上製造了一個與廈門本島截然不同的建築平行宇宙。

鼓浪嶼的建築語言,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殖民地折衷主義(Colonial Eclecticism)的典型表達。英國領事館(British Consulate,建於1870年代,現址為鼓浪嶼日光岩附近)採用 Italianate 風格,寬闊的 hipped roof 配合熱帶氣候,底層架空形成通風廊道;美國領事館(American Consulate)則傾向 Greek Revival,白色柱廊莊嚴而刻意。建築史學家 Jeffrey W. Cody 在其2001年著作《Building in China》中指出,條約口岸的建築混雜性(architectural hybridity)並非偶然,而是殖民管治的視覺語言——用石材與灰泥將權力固化在土地上。

然而,最有趣的並非那些領事館建築,而是閩南華人富商在同一時期建造的「番仔樓」(Fanzi Lou)。這些由南洋歸來的僑商所建的私宅,將 Baroque 浮雕、閩南傳統燕尾脊(swallowtail ridge)、以及 Art Deco 幾何圖案拼接在同一立面上,製造出一種自主的、非殖民者視角的建築雜糅。林爾嘉(Lin Erjia,1874–1950)在鼓浪嶼建造的菽莊花園(Shuzhuang Garden,1913年),便是這種華人殖民地美學的最精緻範本——私家花園藏於海岸礁石之間,borrowing scenery from the Taiwan Strait,既是對蘇州園林傳統的致敬,亦是對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秩序的某種溫柔抵抗。

Fanzi Lou ornate Baroque facade with Hokkien swallowtail roof detail Gulangyu Island

UNESCO的銘牌與保育政治:誰的遺產、為誰保育

2017年,鼓浪嶼以「歷史國際社區」(Historic International Community)為名列入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名錄(World Heritage List)。這個決定在學術界引發了一場值得深究的辯論。UNESCO 的提名文件強調鼓浪嶼作為「文化交流」場所的普世價值,措辭審慎地迴避了「殖民」二字,改以「國際社區」(international community)的中性表述框架整個歷史敘事。批評者——包括華東師範大學歷史學家葉文心(Wen-hsin Yeh)的相關研究——指出,這種敘事策略抹平了條約口岸制度的強制性與不平等性,將一段帝國主義歷史美化為多元文化共存的樂章。

在實際保育操作上,矛盾更為具體。鼓浪嶼的常住人口從1990年代的約2萬人銳減至今日的不足3,000人,大量原居民因旅遊商業化及政府安置政策而遷出。島上如今約有600棟歷史建築,其中列入核心保育範圍者約53棟,但大量建築處於「灰色地帶」——既非重點保育對象,又礙於遺產地規範而難以改動,業主往往既無資金修繕,又無法合法拆建,建築就在這種懸置狀態中緩慢腐蝕。2019年我曾親眼目睹筆山路一棟1920年代兩層番仔樓的外牆整片剝落,露出紅磚內芯,樓前卻豎立著一塊嶄新的「歷史建築」銘牌。這種荒謬的並置,比任何學術論文都更清楚地說明了保育政策的結構性矛盾。

龍頭路的商業化侵蝕

龍頭路(Longtou Road)是鼓浪嶼最主要的商業街,亦是遺產保育失效的最直觀現場。這條街道的建築骨架——兩層高的 arcade 騎樓(shophouse arcade)、鑄鐵欄杆、拱形窗洞——仍保留著1920至30年代的基本輪廓,但幾乎每一間店舖的底層已被改造為銷售廈門特產的零食鋪:沙茶麵、土筍凍、鳳梨酥,以及莫名其妙的各式芒果製品。建築立面被招牌、彩燈、Instagram打卡裝置層層覆蓋,已難辨原有的建築語言。

這並非廈門獨有的困境。從上海田子坊到廣州永慶坊,中國的歷史街區商業化幾乎遵循同一劇本:先以「活化」之名引入文創商業,繼而被流量更大的零食與紀念品商業取代,最終原居民與獨立文化機構被高租金驅逐。鼓浪嶼的特殊性在於,它同時是 UNESCO 遺產地,理論上受到更嚴格的國際規範約束——但這層規範在本地執行層面究竟發揮了多少實質作用,目前尚無公開的第三方評估報告。

廈門本島:現代城市如何消化殖民地記憶

將目光從鼓浪嶼移向廈門本島,殖民地建築遺產的狀態更為複雜。廈門本島的老城區——尤其是中山路(Zhongshan Road)一帶——保存著一批1920至30年代興建的騎樓建築群,這批建築由廈門本地僑商資本主導興建,而非殖民政府規劃,因此在建築類型學上屬於南洋(Nanyang)華人殖民地折衷主義的在地變體,與鼓浪嶼的歐洲殖民者建築有本質上的區別。

中山路的騎樓立面大量使用 Corinthian 柱頭、幾何 Terrazzo 地磚、以及巴洛克式山牆浮雕,但比例與細部處理透露出閩南工匠的在地詮釋——柱身往往比歐洲原型更細長,裝飾母題中夾雜著蝙蝠(象徵「福」)與如意紋樣,是一種本土化了的殖民地視覺語言。建築師賴德霖在其《中國近代建築史》中稱這類建築為「南洋風格」,強調其獨立於殖民者主導的建築體系之外的自主性。

然而,中山路目前面臨的保育挑戰不遜於鼓浪嶼。2009至2012年間,廈門市政府對中山路進行了大規模的「歷史街區整治」工程,部分建築的外立面被重新粉刷,原有的時間積層(patina of time)被整齊的新漆覆蓋,反而製造出一種主題公園式的「歷史感」,與真實的歷史物質性漸行漸遠。這種以「修舊如舊」為名、實為大規模翻新的操作,在中國歷史街區保育界爭議已久,廈門並非個案,但其規模之大、速度之快,仍令人側目。

Zhongshan Road Xiamen colonial shophouse arcade with Corinthian columns and terrazzo floor

從餐桌讀建築:廈門Fine Dining的空間政治

理解廈門殖民地建築的另一條路徑,是透過餐飲空間——因為在這座城市,最有意思的Fine Dining往往發生在歷史建築的改造體驗中。這並非偶然:廈門的中產消費文化對「有故事的空間」有強烈的偏好,而殖民地建築恰好提供了一種現成的歷史氛圍資本。

鼓浪嶼島上的餐飲座標

鼓浪嶼的餐飲選擇,近年已從粗糙的旅遊小食全面升級。山頂1907(Shanding 1907,位於鼓浪嶼筆山頂,2018年開業)佔據一棟1907年建成的德商別墅改建空間,提供以閩南食材為基底的創意料理,午膳套餐約人民幣380至520元(港幣418至572元)。空間保留了原建築的木構桁架天花與弧形 bay window,在每個座位上都能感受到建築的物質歷史。訂座建議提前至少一週,旺季甚至需要提前一個月。

廈門本島方面,南普陀素食(Nanputuo Vegetarian Restaurant,南普陀寺內,位於思明區,逾百年歷史,人均約人民幣120至200元,港幣132至220元)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體驗——寺院建築的莊重框架與精緻素食料理的並置,提供了一種無關殖民地敘事的在地文化深度。赤嶼閩廚(Chiyu Minju,思明區湖濱路,2020年開業,人均約人民幣280至380元,港幣308至418元)則以現代閩南菜為定位,選址在一棟保留了1930年代外牆的改建空間內,是目前廈門本地食評人評分最高的閩菜館之一。

如何閱讀廈門的建築裂縫:一份操作指南

廈門殖民地建築遺產的真正閱讀方式,不是跟隨旅遊導覽圖上標注的「景點」按圖索驥,而是培養一種對建築裂縫的敏感度——留意那些被修復者刻意迴避的地方,留意那些銘牌背後的政治選擇,留意那些在「整治」工程中倖存下來的原真物質。

具體而言,建議以鼓浪嶼的 福建路(Fujian Road) 而非龍頭路作為步行起點——這條道路遊客較少,沿途分布著多棟尚未被完全商業化的番仔樓,部分建築的底層仍是本地居民的日常生活空間:晾曬的衣物、老舊的自行車、植物蔓延過鑄鐵欄杆的陽台。這種未被旅遊化凝視完全殖民的日常性,才是這座建築遺產中最珍貴、也最脆弱的部分。

在廈門本島,廈門大學(Xiamen University,1921年由陳嘉庚創辦)的校園建築是另一個不可錯過的建築文本。陳嘉庚(Tan Kah Kee,1874–1961)以南洋橡膠資本在閩南大規模興建學校,其建築風格被稱為「嘉庚風格」(Jiageng Style)——西洋柱廊配合閩南燕尾屋脊,是一種比鼓浪嶼番仔樓更有系統、更具意識形態自覺的建築混雜主義。廈大的群賢樓群(Qunxian Building Group,1921年)至今保存完好,校園對公眾開放,需持身份證或護照登記入場,免費參觀。

最後,留出半天時間前往廈門城市規劃展覽館(Xiamen Urban Planning Exhibition Hall,湖里區,週二至週日09:00–17:00,免費)——不是為了欣賞那些關於城市未來的宏大敘事沙盤,而是為了在其歷史展區找到那幾張1930至40年代鼓浪嶼的航拍舊照。在那些照片裡,可以清楚看見今日已消失的建築輪廓,以及那個殖民地秩序在空間上留下的、已被後來的敘事層層覆蓋的原始印記。

Xiamen University Qunxian Building 1921 Jiageng style Western colonnade with Hokkien roof

常見問題 FAQ

廈門鼓浪嶼渡輪怎麼搭?票價是多少?

前往鼓浪嶼的渡輪分兩個碼頭:廈門輪渡碼頭(Xiamen Ferry Terminal,位於思明區鷺江道,即「內厝澳」航線,主要供本地居民使用)與廈門國際郵輪中心(International Cruise Center,位於海滄,即「三丘田」航線,主要供遊客使用)。遊客通常選用三丘田航線,需提前在官方平台「廈門鼓浪嶼輪渡」APP或官方網站實名購票,旺季務必提前數日預訂。渡輪單程約人民幣35至55元(港幣38至60元),視季節與航線而定,船程約10至15分鐘。

廈門最值得去的建築景點是哪幾個?

以建築史閱讀角度而言,優先順序如下:一、廈門大學群賢樓群(1921年,嘉庚風格,免費),代表華人主導的殖民地折衷主義;二、鼓浪嶼菽莊花園(Shuzhuang Garden,1913年,入場費人民幣40元),理解閩南僑商的空間美學;三、鼓浪嶼福建路一帶番仔樓群,觀察未被商業化的在地建築日常;四、中山路騎樓街(免費),感受1930年代南洋風格商業建築的在地變體。

廈門旅遊每天預算大概多少?

廈門的消費水平在中國二線城市中屬中上。以舒適旅遊模式估算:精品酒店(鼓浪嶼島上)每晚人民幣600至1,200元(港幣660至1,320元);Fine Dining午膳人均人民幣300至500元(港幣330至550元);日常閩南小食(沙茶麵、薑母鴨)每餐人民幣30至60元(港幣33至66元)。整體每日預算(含住宿、餐飲、交通、門票)約人民幣1,000至1,800元(港幣1,100至1,980元)。背包旅客可壓縮至每日人民幣300至500元(港幣330至550元)。

廈門鼓浪嶼的UNESCO世界遺產地位對遊客有何影響?

鼓浪嶼於2017年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遺產,主要實際影響是:遊客人數受到管制,旺季(五一、十一黃金週)島上單日遊客上限約為50,000人次,渡輪票需提前實名預訂;島上摩托車與汽車禁止通行(緊急車輛除外),全島步行或乘坐電動觀光車;部分核心保育建築不對外開放或僅提供預約參觀。UNESCO的遺產地身份並未有效阻止商業化,龍頭路一帶仍以零食商業為主,但對建築改動的審批確實較非遺產區更為嚴格。

廈門最佳旅遊時間是幾月?

廈門最佳旅遊時間為每年九月下旬至十一月下旬,以及三月至四月。秋季(九至十一月)氣溫介乎攝氏22至28度,台風季節基本結束,晴天率高,是全年最宜人的季節。春季(三至四月)氣溫回暖但仍涼爽,缺點是偶有梅雨。七至九月初為台風季,降雨頻繁且偶有強風,不建議安排戶外建築步行行程。農曆新年前後(一至二月)氣溫偏低(約攝氏12至16度),但人流相對較少。

廈門殖民地建築遺產與上海外灘相比有何不同?

這是一個值得認真回答的問題。上海外灘(The Bund)的殖民地建築以大型洋行(hong)、銀行及商業機構為主,建築規模宏大,基本上是殖民資本的權力展示,且大部分建築已完成高規格的商業修復,現為五星酒店或金融機構。廈門鼓浪嶼的殖民地建築規模較小,以領事館、教堂及私人別墅為主,且保存了大量由華人僑商主導興建的番仔樓,建築的主體敘事更為複雜——殖民者的建築語言與被殖民者的在地挪用並置共存。鼓浪嶼的尺度(全島步行可達)亦使建築體驗更具私密性,但商業化侵蝕的問題同樣嚴重。

延伸閱讀:若對殖民地建築遺產有更深興趣,可延伸參考 UNESCO鼓浪嶼世界遺產官方頁面、鼓浪嶼 Wikipedia 條目、建築史學家 Jeffrey W. Cody 的 Treaty Port Architecture 相關學術論文,以及 《紐約時報》2017年鼓浪嶼UNESCO申遺報導。廈門官方旅遊資訊可參閱 廈門旅遊官網。關於中國條約口岸建築的系統研究,可參考 ArchDaily 中國近代建築專題。

相關目的地延伸閱讀:泉州:另一座閩南港口城市如何處理宋元遺址 / 福州三坊七巷:保育整治的政治經濟學 / 廣州永慶坊:歷史街區活化的廣東版本 / 上海外灘的建築修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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